近乎千年前，北宋文学家、书法家、教育家黄庭坚在河池宜州留下一首绝唱《虞美人•宜州见梅作》：“天涯也有江南信。梅破知春近……”山谷之梅何处寻？今年1月，金沙威尼斯欢乐娱人城同事们在河池宜州寻梅而不见，我们还专程到环江长美乡流峒村青梅林做田野调查。极为惊奇的是，回到校园后没几天，有同事奔走相告，我们学院西校园东西文学馆和凡一平文学馆旁边的教工住宅区，竟有一棵深藏不露的宫粉梅灿然绽放！真应合了唐诗人无尽藏《嗅梅》的哲理：“尽日寻春不见春，芒鞋踏遍陇头云。归来笑拈梅花嗅，春在枝头已十分。”随后学校组织在东校园种植同款宫粉梅数十株，设立“见梅园”作纪念，以美育兴教化。梅花乃中国十大名花之首，也是“四君子”、“岁寒三友”之一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品格的重要象征。此次“外寻与内求”的经历引发诸多感触。今天是3月12日植树节，谨以《树木与树人》为题阐发扎根中国大地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的点滴思考。
一
01阳春布德泽，万物生光辉。今年3月12日，我国迎来第48个植树节，我们组织在金沙威尼斯欢乐娱人城新老校区集体种树，种树就是种生态，种树就是种文化，种树就是种思想，这是一项事关宏旨的系统工程。花草树木成长于大地是自然而然之事，但人类需要一些仪式感，把重要的事情加以强调、布局与凸显，使大地长得越来越像人类想要的样子。无疑，人类是改变地球表面的一种重要营力。
02迄今，全球有多少树木？科学家依据地面测量点的数据与卫星图像、高精度无人机激光雷达和人工智能技术得出数据并绘制出“树密度地图”显示，全球约有3.04万亿棵树，平均每人拥有422棵树；中国约有1426亿棵树，人均拥有约100棵树。总体而言，树木是人口的百倍以上，从自然规律来看，树木与树人的比重略见一斑。
03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？这话只说对了一半，因为草木也是有灵性的。被誉为我国传统文化典籍中“群经之首、设教之书、大道之源”的《周易》有句名言：“天地变化，草木蕃；天地闭，贤人隐。”一语揭示了天人感应的哲理，蕴含了天地-草木-人文之间的交感关系。现实中，人间草木昭示季节更替、世事沧桑，物候现象被称为“大自然的语言”，直接牵动人们的喜怒哀乐。现代城乡凡是繁花成片之处常常游人如织，此间情绪价值存焉。
04人与树的关系，最著名的话莫过于“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”了。这个著名论述脱胎于春秋时期的《管子》：“一年之计，莫如树谷；十年之计，莫如树木；终身之计，莫如树人。一树一获者，谷也；一树十获者，木也；一树百获者，人也。我苟种之，如神用之，举事如神，唯王之门。”这句古语寓意深刻，树木成长需十年，而培养人才则需百年之功，强调了教书育人的重要性、战略性与长期性。现代说的“百年大计，教育为本”“教育大计，教师为本”都是从古训引申开来的。
05中国视古树名木为重要文物，历代名人圣贤手植树更是国中珍宝而保护有加。陕北高寒岭有一棵令人叹为观止的大柏树，据称是北宋范仲淹所植，树冠的剪影活像一幅中国版图，被称为“中华版图柏”，那一带成了蓊蓊郁郁的人文森林公园。树木被视为最忠实无言的、活着的、青枝绿叶、有汁有液的、有情感的人文历史记录体。清末吴恭享题于桃花源的名联很有深意：“神仙有无花不语；秦汉兴废山旁观”。
06一花一世界。伟大的灵魂往往都萦绕着草木精神。毛泽东诗词中草木“丰茂”：杨柳、松树、梅花、菊花、桑梓、桂花等，托物言志，使革命理想高于天的气度中横溢着打动人心的浪漫诗意，感染与鼓动了全国人民。最铁血的豪杰常常也怀有草木般的柔肠。法国拿破仑出身于植物资源丰富的科西嘉岛，其父本人就是植物爱好者，拿破仑非常热爱植物。他曾经说过，哪怕蒙上他的眼睛，凭借着嗅觉，他也可以回到他的故乡科西嘉岛，因为科西嘉岛上有一种独特的植物，风中有这种植物的独特气味。
07古今教育家富有草木情结。孔子《论语》教诲天下读书人：“诗可以兴，可以观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迩之事父，远之事君，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”教育家杨昌济在湖南第一师范与学生论及人生理想时，在黑板上写下对联：“自闭桃源称太古；欲栽大木柱长天”。教育家陶行知最著名的思想理念是：“捧着一颗心来，不带半根草去”。西方教育家杜威直言：“教育就是生长。”
08古树森秀，是我国历代书院的整体气貌。那年到山东省曲阜观瞻孔庙，有座代表性的建筑叫杏坛，相传此处是孔子讲学之处，称得上儒家发祥地。宋代除地为坛，环植以杏，名曰“杏坛”，自此“杏坛”成为教育圣地的代名词。于今立有“杏坛”碑与“杏坛赞”碑，四周遍植杏树，杏花灿然。我2025年寻访江西白鹿洞书院，那里溪流潺潺，群树挺秀，最为入眼的是宋朝理学家朱熹撰写的对联：“傍百年树；读万卷书”。
二
09“原本山川，极命草木。”这句话被众多植物学研究者奉若圭臬，意为“陈说山川之原 本，尽名草木之所出”。万千树木原本只是纯粹的植物，但人类会赋予不同花草树木不同人文内涵和承载意义，“树木观”事关“树人观”问题。德国作家赫尔曼·黑塞曾说：“树木是圣哲，懂得与树木对话，倾听树木的人可得真理。”
10我在龙城柳州工作时，在林园部门支持下，曾经种下一棵丹桂树作为纪念。苗圃专家告诉我一个原理，通常情况下所有树木根系与树冠面积基本等大，除非地里有石头或其他坚硬物阻碍造成单向根的出现，一棵树，根有多深，叶便有多茂。
11今春，河院桃花盛放，葳蕤生光。桃李比喻教育、学子、人才，已是约定俗成，如桃李满天下，桃李不言、下自成蹊，桃李春风……广为传唱的《毕业歌》直抒胸臆：“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，明天是社会的栋梁……担负起天下的兴亡。”
12松树是北半球最重要的森林树种，高大挺拔的松树，多为古代建筑的栋梁之材，难怪前贤以“涧底松”表达壮志难酬，感叹国家求贤若渴却“此求彼有两不知”。
13唯有牡丹真国色，论颜值之富贵，论骨相之高贵，牡丹尤为天下奇。
14自古以来中国人民爱兰、养兰、赏兰、咏兰、画兰，还有“观叶胜观花”之说。《孔子家语》云：“与善人居，如入芝兰之室，久而不闻其香，即与之化矣。”我养有一株墨兰相伴多年，我为此兰在《诗刊》发表一首近体诗：“此间青绿水连山，绝笔便留千载看。孤月作之天下士，太平时节一株兰”。
15桂花，香满天下、誉满天下的宝树。古代乡试、会试一般在农历八月桂花盛开时节举行，人们因此把考生登科及第喻为“蟾宫折桂”，把各领域最高成就称为“桂冠”。
16从《诗经》开始，凤凰与梧桐密不可分：“凤凰鸣矣，于彼高岗。梧桐生矣，于彼朝阳。”凤凰代表人才，遍植梧桐的丹山是凤凰集居之所，唐代李商隐称赞后昆韩冬郎：“桐花万里丹山路，雏凤清于老凤声”。
17胡杨，“生而不死一千年，死而不倒一千年，倒而不朽一千年，三千年的胡杨，一亿年的历史”，代表生命力的粗砺、桀骜、长久，钢铁般的意志，以及天地间伟大的孤独。相似的还有苏铁开花等，可谓“活久见”。
18榕树，被誉为撑起南方的大绿伞，树形高大、冠盖四野，成为城乡标志树。我和家人今年春节到广东新会，看到梁启超故里与小鸟天堂是连为一个文化旅游区的，两地只隔一条天马河，巴金笔下的《鸟的天堂》最大特色是那棵万鸟翔集的大榕树。这给了我很大的启迪——梁启超本人是中国近现代史上“百科全书式的人物”，而且家教有方，成就了“一门三院士，九子皆才俊”家庭传奇，这不正如一棵独树成林、自强不息、厚德载物的大榕树吗？
19谁谓河广？一苇杭之。对于芦苇，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的名言最有影响：“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……我们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。”把人的脆弱与强大都说穿了。
20油菜花，实乃“人民之花”，它之多、它之盛、它之美、它之值，在于大面积的集体呈现，就像普罗大众。
21格物致知也罢，自带流量也罢，我们看植物，除了“美”，基本都带着天然的倾向性定义，你以什么花草树木来自励、自许，那是一场长期的人格塑造的精神之旅。竹子虚心劲直有品有节；向日葵“更无柳絮因风起，惟有葵花向日倾”；苔藓“苔花如米小，也学牡丹开”；小小芥子“须弥藏芥子，芥子纳须弥”，都蕴含着深刻的意思。
22非洲经济学家丹比萨·莫约讲过一句经典的话：“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，其次是现在。”学校校园里的一草一木，特别是标志性大树，是学子校友们的“乡愁”。且不说清华园里的紫荆花，江苏南通中学的楸树了……这些都是校友们相伴终身的集体记忆。生命之树常青，维护好我们河院龙江老校区的老树木，布局好河院金山湖新校区的新树木，是历史，也是未来，已识乾坤大，犹怜草木青。
三
23树立“树人观”首先是树立“人才观”，要理清何谓人才、如何树人、如何识才、人才有何重要性、如何用好人才等几大问题。
24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提出，“才者，德之资也；德者，才之帅也”。古代人才强调总体才能，现代人才强调标准化的专业才能。根据《国家中长期人才发展规划纲要（2010-2020年）》定义，人才是指具有专业知识或技能、能够进行创造性劳动并对社会发展作出贡献的人，是人力资源中能力和素质较高的劳动者。这点出了树人的专业标准。
25治国经邦，人才为急。为政之要，惟在得人。国以才立，政以才治，业以才兴。
26人才资源是第一资源，是党执政兴国的根本性资源。电影《天下无贼》有句经典台词：“21世纪什么最贵？人才！”话虽调侃，却一语中的。
27“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，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，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。”宋代胡瑗《松滋县学记》较早点出了以学校教化方式培养人才的观念。
28 明代诗人杨基《感怀》诗云：“英雄各有见，何必问出处”。英雄不问出处，但籍籍无名者要成为英雄，要有用武之地，还需要善于“相马”的伯乐看见，因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。是否遇到伯乐，常常关系到“马”的一生命运。
29树人，需要丰厚的“土壤”。庙堂之高是好环境，江湖之远也是好环境，能在庙堂与江湖之间切换更是好环境。“宰相起于州部，猛士起于卒伍”，人才经过艰苦卓绝的复杂历练而不“折腰”，才有望长成“参天大树”。
30得人才者得天下，失人才者失天下，古今中外概莫能外，周公旦“一沐三捉发，一饭三吐哺，起以待士，犹恐失天下之贤人”，《孟子·尽心上》把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”列为君子三乐之一，唐太宗李世民视察科举考场时，看到新科进士列队而出，感叹“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”。
31人才，要被重用才成就为人才。汉代史学家班固的《汉书·武帝纪》“盖有非常之功，必待非常之人”，意为要建立不寻常的功业，必须依靠不寻常的人才；反之，不寻常的人才被重用才能建立不寻常的功业。
32人才不是天生的，也不是一劳永逸的。博士、教授、高层次人才等是高等教育的财富，但已有的成果、证书、荣誉、名头并不完全代表“高质量发展”，要与时俱进、长期积累、终身学习、永不落伍、多做贡献才是可持续发展的人才。
33人才要被发现并用在合适的地方才是人才。俗话说，“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”，人力资源亦同理，清代顾嗣协的诗讲得好：“骏马能历险，力田不如牛。坚车能载重，渡河不如舟。舍长以就短，智者难为谋。生材贵适用，慎勿多苛求。”当然，又有俗语“是金子总会发光”，很在理，但现实中金子被埋没的景况并不鲜见。大材小用与小材大用的现象，治世是可以避免的。
34不同时代需要不同人才，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人才标准。革命战争时代，军事人才最要紧；和平建设时代，经济、科技人才特别凸显。但不管任何时代，各战线各领域人才都不可或缺。电视剧《太平年》中冯道台词很深刻：一人之所需，即为一人之儒；众人之所需，即为天下之儒；于朝而言，儒即是天下人心。是时候了，是树立人人都是人才、人人都能成才、人人人尽其才“大人才观”的时代了。
四
35“树木与树人”的关系是一个辩证法，人生如树，树生若人，本质同源，规律相通，健康第一，成长为上，旨归于“栋梁之材”。
36《庄子·人间世》里关于山中栎树的寓言故事，阐述了有用之用与无用之用的辩证关系，揭示了“无用而大用”的道理。历史性的巧合是，中国古代十大传世名画之一——元代黄公望的《富春山居图》当年是为无用师所作，被称为“无用师卷”却成无价之宝。
37唐代文学家柳宗元的名文《种树郭橐驼传》借郭橐驼总结的种树经验传扬“顺木之天以致其性”的教育之理与理政之道。
38“种树者必培其根，种德者必养其心。”这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《传习录》中的警句，意即种树木必须将树木的根系培养好，修养品德的人必须先培养好自己的心性，以种树培根阐释修心养性。
39中国近现代政治活动家、教育家、广西大学首任校长马君武先生在桂林杉湖故居撰写一幅对联：“种树如培佳子弟；卜居恰对好湖山。”表达为八桂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的情怀。
40人民教师被比喻为辛勤园丁，对应树人与树木很贴切，园丁栽花树木，教师立德树人，职业不同，工作的本质相似。
41坚持健康第一的教育理念，既要“德智体美劳”五育并举，也要“命爱法物心”五点连通，使孩子阳光成长。
42人挪活，树挪死。这谚语出自《增广贤文·下集》，意即人一挪动就有了活得更好的可能，树一挪动就有死掉的危险。当然不绝对，有的人，深耕一域一生只做一件事，成就大事业，而挪来挪去反而像飘萍无根基；有的树，根据城市园林布局需要而有序挪移，经绿化专家专业打理，越长越旺，而成为美丽的风景。
43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讲述“拔苗助长”的故事，表面是说因急于求成病态干预反使禾苗快速枯萎，实质是批判人才培养时由于违背规律急功近利适得其反。教育家陶行知就指出对待少年儿童的两种极端心理之害：一是忽视不管，任其自生自灭；二是期望太切，反而促使其夭折。
44“树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！”对于人与树命运的共情式感叹，首推南北朝时期文学家庾信之《枯树赋》，“昔年种柳，依依汉南。今看摇落，凄怆江潭”，赋中枯树的形象与遭际，乃作者自我写照，以人喻树，以树喻人，借树木荣枯，叹人生变幻，苍凉深婉，老练浑成，成为借草木物哀抒发家国之忧的经典。
45入选中学语文课本的清代龚自珍名篇《病梅馆记》，以梅喻人，托梅议政，冠以“病”字，深刻揭露和抨击了封建统治者束缚思想、扭曲人性之流弊，全文剖析病梅根由，表明疗梅行动，抒写辟馆疗梅苦心，以此表达了个性自由、思想解放、政治改革的愿望追求。正是他，喊出了“我劝天公重抖擞，不拘一格降人才”惊雷之声。
46“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；堆出于岸，流必湍之；行高于众，人必非之”——三国李康的《运命论》以汪洋恣肆、气势磅礴的笔触探讨国家治乱与人世命运，雄辩滔滔，独出机杼，对于今天的大千世界，都有启迪。
五
47茫茫群树，济济人才，树木与树人皆为国之大道。为党育人、为国育才，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，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是我们最鲜明的政绩观。
48实施新时代立德树人工程写入了《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》。学高为师，德高为范，要大力弘扬教育家精神，把师德师风建设摆在首要位置，把师德师风作为评价教师队伍素质的第一标准。
49新时代倡导的立德树人，与中华古训一以贯之。“树人”出自《管子》，而“立德”出自《左传》：“太上有立德，其次有立功，其次有立言，虽久不废，此之谓不朽”，这“三不朽”之中，立德排在首位。
50要把立德树人的成效作为检验学校一切工作的根本标准，“立德”就是坚持德育为先，通过正面教育来引导人、感化人、激励人；“树人”就是坚持以人为本，通过合适的教育来塑造人、改变人、发展人。在坚持教育优先发展战略的新时代，我们的人民教师理应有尊严地过上衣食无忧的好生活，但绝不能掉进失德、失范、失格的“算法”茧房里啊。
51“所谓大学者，非谓有大楼之谓也，有大师之谓也”是梅贻琦先生当年就职国立清华大学校长演讲时所说。意思是，一个大学之所以成为大学，并不在于它有多少大楼，而在于它有多少大师。梅贻琦的名言也许借鉴了《孟子》的思想，孟子见齐宣王曰：“所谓故国者，非谓有乔木之谓也，有世臣之谓也。”
52乔木与世臣、大楼与大师，都很重要，也都离不开国力之基础，要把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，投资于物方有乔木、有大楼；投资于人，才有世臣、有大师。
53我国先后提出十几个“强国”建设：制造强国、教育强国、科技强国、人才强国、文化强国、体育强国等等，勾勒出中国式现代化的“四梁八柱”。那么，强国建设，高校何为？壮美广西建设，河院何为？值得我们在“树木与树人”的长久实践中作出回答。
